“十二个时辰……”
外面主战车上的机械扩音器再次重复着合成音。高频微波穿透木质画舫,像一柄重锤,一下又一下砸在密室的青铜大门上,震得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嗡嗡”响声。
就在这无孔不入的电磁嗡鸣中,门框与地砖的接缝处,忽然发出一阵极细微的“嗤嗤”声。
骨霓裳盘踞在门前的庞大蛇尾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。古神蛇骨对这种纯粹的生化异动有着天然的排斥。
顺着地砖缝隙,十几根暗红色的黏稠肉脉正硬生生往里挤。它们像被某种特定频率激活的血管,刚一探头,便在青铜地面上腐蚀出焦黑的印记。画舫的木质夹层显然已被这东西彻底穿透,空气中很快弥漫起一股刺鼻的血腥臭味。
“曲凌波……”骨霓裳咬破了下唇,眼底泛起狠戾。
她太熟悉这股味道了。大荒拾骨会的血肉追踪蛊,不仅是锁定坐标的活体标记,在极端物理刺激下,它本身就是一颗能将大半个街区化为脓水的生化雷。曲凌波不仅抛下画舫逃命,还顺手激活了这枚死棋,要把整个内舱连同防线阵图一起融掉。
骨霓裳左手指尖凝出一团幽绿妖气,试图将门缝封死。
但毒脉的速度在外部高频共振的催化下快得反常。它直接洞穿了妖气,根本不理会骨霓裳,贴着地砖笔直射向密室中央的阵枢。
阵枢凹槽内,悬浮着那张被扒走一角的防线核心阵图。阵图边缘,那滴原本被强行压制的深渊水毒液滴,像感受到了同源的呼唤,突然剧烈收缩、膨胀。
液滴表面翻起细密的肉瘤突起,一股同源的生命脉动与蔓延进来的毒脉瞬间接轨。
两股极度扭曲的力量在密室中央轰然撞击。一团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暗红色腐蚀腥雾,瞬间在阵图上方爆开。
密室角落,一只掉落在地的机关飞蛾被毒雾边缘擦中,八条精密的机械腿连抽搐都没来得及,便直接化作一滩冒泡的铁水。
眼看阵图上的灵力回路即将被尽数熔断。
残破的纸伞猛地撑开。
幽若微半透明的身影挡在了阵图正前方。她一言不发,双手死死攥住伞柄,将灰白的香火之力从虚弱的灵体内强行抽离,化作一片微缩至拳头大小的摆渡领域,死死裹住那滴沸腾的水毒。
嗤——
毒雾撞在香火领域上,发出凉水泼进滚油般的爆鸣。
这是绝对的法则对冲。幽若微的下唇被她自己咬得近乎透明,眼角溢出灰白色的灵液。残破纸伞的伞骨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悲鸣,“啪啪”两声,又有两根木骨当场崩断。
她的灵体边缘像被业火灼烧的枯叶,大片大块地碎成灰烬,飘散在密室里。若阵图被毁,外面的半机械猎犬队失去阻碍,一盏茶内就能将这里碾平。她没有退,只是拼死往下压着伞柄。
李长生靠在后方的青铜墙上。
在毒雾法则的刺激下,他右臂刚刚压制下去的灰黑鳞片再次不受控制地翻卷而出。尖锐的鳞甲刺破皮肉,黑血顺着手腕滴落在地砖上,砸出极轻的声响。
他连看都没看一眼那条快要废掉的胳膊,只是缓缓抬起头。枯井般死寂的眼底,两道细密的幽蓝乱码瀑布般倾泻而下。
乱码视野铺开。
在他的视线中,恐怖的毒雾和沸腾的毒液统统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两条粗糙、暴躁的暗红色生物逻辑链。它们正在空气中疯狂地进行底层数据交互,一旦签名比对完成,就会彻底锁死并引爆。
“退后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干涩,带着砂石摩擦的质感。
骨霓裳愣了一下,下意识拖着烧焦的蛇尾往后退了三步,一直退到墙根。
李长生伸出左手,沾着自己内脏淤血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拨。
“想引爆防线?”他盯着那团最核心的代码风暴,语气平淡,“这代码回路太低级了。”
他没有开启任何物理防御去硬抗毒雾,而是直接将左手插进了那团最浓郁的腥雾中心。指尖上,流转出一抹未被任何法则污染的纯净乱码。
没有任何毒素能侵蚀高维代码。
纯净乱码就像一柄生硬的铁棍,精准地卡进了高速运转的齿轮中,粗暴地斩断了正在握手的底层协议。切断链接的一瞬,李长生右臂猛地一抽,一截指骨生生错位,剧痛直冲后脑,但他左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。
咔。
乱码视野中,红色的握手协议当场粉碎,深渊水毒的底层逻辑被强制切断。
失去平衡的共鸣回路瞬间崩塌。
没有火光,只有一股高度浓缩的灵压风暴在密室中央炸开。毒脉本身蕴含的能量失去了宣泄口,化作一道实质化的冲击波,狠狠扫向密室的东北角。
轰!
厚重的青铜墙砖被生生揭起一层。伴随着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墙角上方空气中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扭曲,紧接着,一层隐秘的高维屏蔽结界如同碎裂的琉璃,崩解成漫天光点。
结界背后,露出了一段幽暗狭长的通道——那是画舫用来偷运违禁品的备用暗道,如今却成了无路可退的死胡同。
烟尘弥漫。
暗道的阴影里,传来一阵极其粗重、宛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声。
骨霓裳瞳孔骤缩,左手指甲深深抠进地砖里。
暗道深处,一个穿着宽大黑袍的干瘦女人正半跪在地上,周身的石砖被她散发的气息腐蚀出黑色的渣滓。
独立毒师,苗千锦。
她原本正龟缩在这里,等着曲凌波把尾款送来,再顺着水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。她以为外面只是常规的搜查,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就被曲凌波当成一枚弃子,死死锁在了这个连灵气都进不来的钢铁牢笼里。
随着结界碎裂,苗千锦缓缓抬起头。
她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布满了惊骇。原本隐藏在黑袍下的脖颈和手臂上,密密麻麻的血色蛊纹因刚才毒脉炸裂的强烈共鸣而被彻底惊醒。那些蛊纹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红色蚂蟥,在她的皮肉下疯狂地鼓胀、蠕动,撑起一个个可怖的肉瘤。
绝境之中,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密室里的李长生,眼底透出一种被逼到极致的疯狂杀意。
